十年,能让人彻底被遗忘,也能让一枚蒙上厚厚灰尘的印章重新被人看见。 对省政策研究室的陆川来说,这十年就是二十张从省城开往清源县的车票,是办公室里没人搭理他的冷清,更是他为报答当年知遇之恩默默写下的漫长答卷。 当所有人都认定他的人生会随着那位被贬官员一起,在乡下荒草里烂掉时,命运却偏偏在一次最不起眼的翻找中,悄悄转动了方向。 那堆被扔在角落、尘封了三十年的老文件,成了他唯一能打出去的子弹。 01 十年后的初秋,省政策研究室里已经透着凉意。 综合处处长孙志勇端着他那个紫砂杯,慢悠悠地从自己办公室走...

十年,能让人彻底被遗忘,也能让一枚蒙上厚厚灰尘的印章重新被人看见。
对省政策研究室的陆川来说,这十年就是二十张从省城开往清源县的车票,是办公室里没人搭理他的冷清,更是他为报答当年知遇之恩默默写下的漫长答卷。
当所有人都认定他的人生会随着那位被贬官员一起,在乡下荒草里烂掉时,命运却偏偏在一次最不起眼的翻找中,悄悄转动了方向。
那堆被扔在角落、尘封了三十年的老文件,成了他唯一能打出去的子弹。
01
十年后的初秋,省政策研究室里已经透着凉意。
综合处处长孙志勇端着他那个紫砂杯,慢悠悠地从自己办公室走出来,停在角落那张办公桌前。
桌子主人陆川正埋头在一堆发黄又脆得快碎掉的旧档案里,连头都没抬。
档案堆得老高,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只看得见他乱糟糟的头发顶。
“小陆啊,又快到日子了吧?”孙志勇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话里那种“关心”,像一根抹了油的针,扎人还不留痕。
几个年轻同事立马停下手中的活,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是办公室里持续了整整十年的固定戏码。
陆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沾了些纸灰,显得有点脏。
四十岁的人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睛依旧清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孙处,您有事?”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问问老同事嘛。”孙志勇用杯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扫过陆川,最后落在他整理好的那摞档案上,摇了摇头,“你说你图啥呢?秦主任……哦,现在该叫老秦了,他下去都十年了。人得往前看啊。你每年雷打不动跑两趟清源县,除了带一身土回来,还能捞着啥?人家早把你忘了。”
“忘不忘,是我自己的事。”陆川语气平静,拿起一份档案,用小刷子轻轻扫掉上面的灰,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一件宝贝。
“嘿,你还真倔!”孙志勇像是听了个笑话,嗓门一下拔高,“陆川,我今天就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当年秦卫东在位时是看重你,可他犯的是啥错?是路线问题!他那一套激进做法,差点把全市经济搞崩了。现在全省谁还提他?你这么干,是跟组织对着干,还是觉得自己特别讲义气,想演一出‘千里单骑’?”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十年前,时任政策研究室主任秦卫东因为力推一项争议极大的“工业园区环保一体化”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后来一场群体事件爆发,他被定性为“决策失误、造成重大损失”,直接被调去三百公里外的清源县,挂了个虚职。
树倒猢狲散。
曾经热闹非凡的主任办公室,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那些平时喊“秦主任”最勤快的人,转头就跟他划清界限。
只有陆川——当时刚进单位不久的年轻人,是秦卫东亲自招进来的。
秦卫东离开省城那天,秋风萧瑟,只有陆川一个人去送行。
从那以后,每年五一和十一,陆川都会自掏腰包坐长途车,去那个偏僻小县城看他。
“孙处,您说完了吗?”陆川把整理好的档案夹好,贴上标签,“说完了的话,麻烦您让一让,您挡着光了。”
孙志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陆川竟敢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这么顶他。
要知道,他孙志勇如今是综合处处长,是陆川的直接领导,更是当年秦卫东倒台后第一个跳出来“深刻检讨”其错误、从而获得提拔的“明白人”。
在他眼里,陆川这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就是傻到家的政治自杀。
“好,好你个陆川!”孙志勇气得直笑,指着那堆旧档案,“你不是爱折腾这些破纸吗?行!库房里还有一批八九十年代的纸质档案,因为受潮,一直没录入系统。半个月内,你给我全部整理清楚,分类建好电子索引。完不成,你自己掂量后果!”
这话一出,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觉得太过分了。
那批档案压了快二十年,数量巨大不说,很多字迹都模糊不清,工作量大得吓人,别说半个月,两个月都不一定搞得定。
这哪是布置任务,分明是借机整人。
陆川看着孙志勇气冲冲走远的背影,眼里没有怒火,反而透出一丝淡淡的怜悯。
他扶了扶眼镜,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一份泛黄的旧文件上。
那是1988年的一份《关于“九龙江”流域上游水资源分配协调会议纪要》。
他不知道,正是这份被孙志勇当成羞辱工具的“废纸”,很快就要在全省掀起滔天巨浪。
而他这十年看似徒劳的坚持,早已替他磨出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这个周末,又到了他去清源县的日子。
第二十次。
02
周六一大早,天刚亮。
陆川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悄悄出了门。
妻子还在睡,他没吵醒她。
十年来,对于他去看秦卫东这事,妻子从一开始的担心、不理解,到后来的争吵,再到现在的沉默接受,两人之间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在无声中越拉越宽。
她始终想不通,丈夫为啥要为一个“废人”,把自己的前途全都搭进去。
汽车站里人声嘈杂,混着各种小吃和劣质烟的味道。
陆川熟练地买了票,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驶出市区,高楼逐渐变成低矮平房和田野,他的心也好像从那个压抑的办公室里逃了出来,慢慢安静下来。
四个小时颠簸车程后,车子停在清源县客运站。
陆川下车,熟门熟路拐进小巷,在一家熟食店买了只烧鸡、两瓶本地白酒。
这是他每次必带的礼物。
秦卫东住的家属楼在县城边上,是栋老旧的两居室。
当年他被贬下来,县里看在省里情面上分给他的。
十年过去,楼道墙皮剥落,扶手积满灰,空气里一股霉味。
陆川敲了敲那扇熟悉的绿漆防盗门。
开门的却是个陌生中年女人,一脸警惕:“你找谁?”
陆川心里一紧,“我找秦卫东,秦老师。他住这儿。”
“老秦?他上个月搬走了。”女人上下打量他,“你是他什么人?”
“搬走了?”陆川脑子嗡的一声,“搬哪儿去了?”
“不清楚,听说县里给他安排了新地方。好像是往山里走,有个‘清源水库’管理站,可能在那儿。”
女人指了个大概方向,不耐烦地关上了门。
陆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的烧鸡和酒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来。
秦卫东虽说被贬,但好歹还有级别,怎么会被安排到更偏僻的水库管理站?
那地方他听说过,荒凉得跟流放差不多。
他二话不说,在路边拦了辆摩的,把地名告诉司机。
摩托车在坑洼的乡道上颠了一个钟头,才远远望见一片水面。
所谓的“清源水库管理站”,就是大坝旁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楼,白墙斑驳,显得格外凄凉。
陆川付了钱,踩着杂草朝小楼走去。
院子里草长得半人高,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听见二楼窗户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秦主任?”他试探着喊。
咳嗽停了。
一会儿,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
正是秦卫东。
十年光阴在他脸上留下深深印记。
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可看到陆川那一刻,眼睛里仍闪过一道锐利的光,随即又黯淡下来,化作一抹苦笑。
“小陆,你怎么找来了?”
“我先去了您原来住的地方。”陆川仰头看着他,心里发酸,“主任,您怎么……怎么住到这儿来了?”
秦卫东摆摆手,让他上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板床、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其余全是书。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药味。
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清源县水利志》。
“坐吧。”秦卫东给他倒了杯热水,“县里搞机构精简,原来的闲职没了,总得给我找个地方待着。这儿清净,挺好。”
陆川看着他憔悴的脸,忍不住问:“主任,是不是有人故意整您?您告诉我,我回省里反映!”
“反映?找谁反映?”秦卫东苦笑,“小陆,十年了,你这脾气一点没变。官场不是棋盘,黑白分明。它是一潭浑水,清浊难分。”他吹了吹水杯里的热气,眼神飘远,“不过我来这儿,也不全是坏事。这几天,我把清源水库几十年的资料翻了一遍,还真发现些有意思的东西。”
陆川一愣,想起孙志勇塞给他的那堆旧档案。
“主任,我们单位……孙志勇让我整理一批八十年代的老文件。”
秦卫东抬眼看他,目光忽然一亮。
“哦?什么内容?”
“挺杂的。昨天刚看到一份关于‘九龙江’流域水资源分配的会议纪要。”
“九龙江?”秦卫东猛地坐直身子,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哪一年的?”
“1988年。”
秦卫东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紧紧盯着陆川,一字一句地问:“那份纪要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叫做‘梯级调水,峰谷对冲’的计划?”
陆川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
尽管只是粗略浏览过,但他对这个拗口的专业术语印象深刻,因为整个文件中只有这个方案被特别圈了出来,并且旁边还有一个难以辨认的潦草签名。
“确实有提到这个计划!”陆川回答道。
听到这里,秦卫东激动得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由于动作过于猛烈,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即便如此,他的眼中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兴奋和喜悦。
“小陆,这是天意!真的是天意啊!”秦卫东抓住陆川的肩膀摇晃着,“你听好了,立刻回省城,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份档案以及所有相关资料,一点细节都不能错过!”
看到秦卫东前所未有的激动,陆川的心也跟着加速跳动。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无意间发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份普通的旧档案,而是一把能够解开十年枷锁、甚至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关键钥匙。
03
陆川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省城。
秦卫东的反应让他心中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到了单位。周末的办公楼空无一人,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用备用钥匙开门后,他直奔那间临时充当仓库的小会议室。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发霉的味道和纸张腐朽的气息。孙志勇交给他的那些档案堆在墙角,仿佛被人遗弃了一般。陆川打开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开始疯狂翻找。
“九龙江……1988年……”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双手快速穿梭于泛黄脆弱的纸页之间。灰尘让他不断咳嗽,手指也被粗糙的边缘划伤了几处,但他浑然不觉。他就像是在废墟中寻找宝藏的探险者,眼里只有那个目标。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从黑夜转为灰白,再由灰白变为黎明。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房间时,陆川终于在一个破旧的牛皮纸袋底部找到了那份《关于“九龙江”流域上游水资源分配协调会议纪要》。他小心翼翼地拂去尘土,将它平铺在桌上仔细查看。
“梯级调水,峰谷对冲”。
这一计划即使以现在的眼光看也非常先进。它建议A市与B市建立联合调度机制,利用各自的地理和技术优势解决枯水期用水问题。然而,这份方案最终被批注为“条件不成熟,思路过于超前,暂缓讨论”。陆川感到一阵失落,这么好的方案为什么会被否决呢?
{jz:field.toptypename/}继续查阅,他在附件中的参会人员名单里发现了秦卫东的名字,当时他还只是一个新入职的研究室科员,没有资格在会上发言。这个方案很可能是秦卫东私下提交的。于是,陆川开始搜集更多相关的材料。他将所有涉及水利、区域协调等关键词的文档一一取出,虽然工作量巨大,但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一般持续工作。
就在他扫描一份关于“A市水电站八十年代末技术改造”的文件时,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当年一笔用于设备更新的资金被挪用到了另一个形象工程上,而负责此事的人正是孙志勇。这使陆川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孙志勇是否为了个人政绩,故意阻挠需要长期投入才能见效的方案,转而支持了一个能迅速出成果的短期项目?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孙志勇一脸惊讶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位同事。“陆川,你整晚都没回家?”孙志勇先是表现出惊讶,随后露出嘲讽的笑容,“看来你是真的跟这些旧东西较上劲了,找到什么大秘密了吗?”
面对讽刺,陆川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将那份九龙江的会议纪要收好。孙志勇注意到他的举动,走上前来拉开抽屉想要查看。陆川试图阻止,但孙志勇强硬地打开了抽屉,文件散落一地。他一眼看到了那份纪要,脸色微变。显然,他对这份文件还有印象。孙志勇随即冷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原来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秦卫东就爱搞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说完便将纪要扔回桌面,转身离开。
陆川默默捡起地上的文件,心中却燃起一团火。孙志勇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份档案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同一天下午,一则新闻在省政府内部流传开来,引起了轩然大波:由于持续干旱,九龙江水位降至历史最低点,下游的B市面临严重的供水危机,而A市同样面临保供压力,双方矛盾激化,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冲突。这场被遗忘三十年的水权之争再次成为焦点。
他以那份1988年的会议纪要为起点,在堆积如山的旧档案里,织出了一张庞大的信息网。
A市的地质和水文记录、B市历年工业产值与用水量、国家近三十年出台的水资源政策变化,甚至包括当年参与决策的老干部写下的回忆文章……所有看似毫不相干的零散信息,都被他一点点拼接起来。
整整两天两夜,陆川几乎没合过眼。
饿了就啃几口干面包,困得撑不住时,就用冷水泼脸提神。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近乎亢奋的敏锐。
他发现,当年那个“梯级调水,峰谷对冲”的构想之所以被搁置,除了孙志勇从中作梗,还有一个硬伤——那时候国内的抽水泵技术太落后,逆向抽水耗电太高,经济上根本划不来。
可现在呢?
他立刻上网查资料。
结果让他心头一震:三十年过去,我国的大功率水泵技术早已突飞猛进,能效比提升了好几倍。再加上新能源大量接入电网,用电低谷和高峰之间的电价差越拉越大——这意味着在深夜抽水的成本,已经大幅下降。
最关键的技术障碍,早就不存在了!
一个更大胆、更完整的方案在他脑子里逐渐成形。
他不只想重启当年的构想,还要把它全面升级。
他提议由省里牵头,让A、B两市共同出资,成立一家“九龙江流域水资源联合开发公司”。
借助B市的资金和技术,帮A市把那个拖了三十年的调蓄水库建起来,再配上一套智能抽水系统。
公司靠电力调峰赚的钱,按出资比例分给两市。
同时,还能借这个平台统一规划整个流域的生态保护和绿色产业布局。
这已经不是一份应急调水的临时对策,而是一套能管十年、二十年,真正化解区域矛盾、实现生态与经济双赢的系统工程。
第三天下午,孙志勇正带着团队,拿着一份主张“强行命令A市放水,省财政一次性赔钱”的应急方案,准备去主任办公室汇报。与此同时,陆川也敲下了报告的最后一个字。
一份两万字的《关于启动“九龙江”流域历史水权协同管理机制,构建区域发展共同体的深度报告》,静静地躺在他的电脑里。
附件里,还附上了三十多份档案影印件、数据图表和可行性分析。
他知道,如果通过孙志勇递这份报告,肯定会被压下来,石沉大海。
他必须绕开孙志勇,甚至绕开整个研究室,直接把东西送到省里最高层手里。
他想到了秦卫东。
虽然秦卫东被贬多年,人脉可能早断了,但他对权力运行规则的理解,一定还在。
陆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秦卫东的声音虚弱又沙哑。
“主任,是我,陆川。”
“小陆……咳咳……你那边有进展了?”
“报告写好了。”陆川压低声音,快速讲了新方案和当前的困境,“孙志勇把我堵死了,我递不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陆川以为信号断了时,秦卫东再次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
“省委办公厅有个信息直报处,找一个叫刘建国的人。他是我以前的部下。你就说,‘清源故人’托你送一份关于九龙江的‘急件’。”
“信息直报处?”陆川愣住。他听说过这个部门——专门向省委主要领导报送最紧急、最重要的情报,普通人连门都摸不到。
“对。”秦卫东的声音透着疲惫,却有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小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去吧,剩下的,听天由命。”
挂掉电话,陆川心跳如鼓。
他瞥了一眼隔壁会议室里正意气风发做最后演练的孙志勇,悄悄把报告拷进U盘,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人生,即将迎来一场豪赌。
05
省委大院戒备森严。
陆川站在门口,望着高墙和闪烁的监控红灯,手心全是汗。
他不过是个被冷落了十年的小职员,这里,是他从未靠近过的权力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传达室,照秦卫东交代的,报上刘建国的名字,又低声说了那句像暗号的话:“清源故人,托送急件。”
武警打量了他几眼,拿起内线电话拨出去。
简短交谈后,对方放下电话,神情微妙地打开旁边的小门:“进去吧,左转第一栋楼,三楼307。”
陆川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他走进院子,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草,都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他快步上楼,找到307室。
门上挂着一块朴素的牌子:“信息处”。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瘦削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看到陆川,他先是一怔,随即眼神复杂。
“你是……陆川?”
“您是刘处长?”陆川有些意外,对方竟认得他。
“进来吧。”刘建国侧身让他进门,关上门后没寒暄,直接问:“老领导……他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陆川简单说了秦卫东搬去水库站、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
刘建国眼眶微红,沉默片刻,叹道:“这么多年,只有你还记得他。他让我等的人,就是你。”
“这是主任让我交给您的。”陆川递上U盘。
刘建国接过,插进电脑。
刚打开报告,扫了一眼标题和目录,脸色就从凝重转为震惊。
他快速翻看内容,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急促起来。
“天才!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他猛地抬头盯着陆川,“这报告……是你写的?”
“我写的,但核心思路来自秦主任三十年前的设想。”陆川如实回答。
“秦主任……”刘建国喃喃道,眼里满是敬意和惋惜,“我就知道,他的才华不可能被埋没。”他站起来来回踱步,情绪激动,“小陆,你知不知道这份报告有多关键?现在省里为九龙江吵得不可开交,孙志勇他们那个强制放水加赔钱的方案,根本是饮鸩止渴!你的方案,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刘处,那这报告能……”
“能!绝对能!”刘建国斩钉截铁,“我马上用最高级别的‘信息专报’形式上报!你回去等消息。”
走出省委大院,陆川感觉像在做梦。
回到办公室,孙志勇他们刚汇报完,正聚在一起兴奋议论。见他进来,立刻闭嘴,投来嘲弄的目光。
孙志勇更是得意地走过来,脸上挂着胜者的笑容:“陆川,档案整理得咋样了?明天可是最后期限。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考核要是不合格,年底评优、晋升,你就全泡汤了。”
陆川看着他那副嘴脸,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不知道报告会怎样,但他已尽了全力。
剩下的,幸运彩app官方最新版下载交给时间。
一夜平静。
第二天一早,陆川刚进办公室,就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变了,除了往常的轻蔑,还多了点说不清的敬畏和疑惑。
孙志勇也没像往常那样来找茬,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停打电话,语气焦躁不安。
上午九点,研究室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
主任秘书快步走到陆川面前,表情复杂:“陆川,李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陆川走进主任办公室,看见李主任正拿着一份文件,神色严肃。
他抬头看了陆川一眼,那眼神,是陆川从未见过的认真。
“陆川,这份关于九龙江的报告,是你写的?”李主任扬了扬手里的材料。
陆川一看,正是自己昨天交出去的那份,如今已打印成册,封面盖着鲜红的“绝密”章。
“是。”
“为什么不走正常流程上报?”李主任语气严厉。
“孙处长安排我只负责整理档案,说课题组不需要我参与。”陆川平静回应。
李主任眉头紧锁,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省委主要领导今天凌晨亲自批示了你的报告,评价是‘立足历史、远见卓识,是解决区域矛盾的系统性方案’。”
“省里已经决定,否决孙志勇他们的应急方案,将以你的报告为基础,成立高规格的‘九龙江流域协同发展领导小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刚才,省委组织部来电征求意见——领导小组点名要你加入,负责后续方案细化。”
陆川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秘书接了个电话,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抖:
“主任……刚收到消息……清源县的秦卫东……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
“什么?!”李主任霍地站了起来。
纪委带走人通常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审查问题,要么是平反昭雪。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孙志勇一脸惊恐地冲了进来,手里紧握着手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看着李主任和陆川,仿佛看到了鬼魂一般。
“主……主任……”他结结巴巴地说,“秦……秦卫东……他官复原职了!不……是高升了!省里刚刚下了任命,他将出任新成立的‘九龙江流域协同发展领导小组’组长!”
06
孙志勇带来的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主任办公室内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李主任呆立当场,手中的报告滑落在地。
他先是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孙志勇,又望向同样震惊但眼中闪烁异样光芒的陆川,一时语塞。
秦卫东这个名字,曾经被遗忘十年,如今却以一种王者归来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权力的核心,并且执掌的是由陆川那份报告引发的全省最热门的新机构。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绝非偶然!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只有孙志勇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气中。
他开始回忆自己对陆川的种种刁难,想到昨天还为把陆川排除在外而沾沾自喜,意识到自己未来面临的将是何等残酷的命运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主任……我……”孙志勇试图求情,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李主任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报告,递给陆川,语气彻底改变了:“陆川同志,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未曾有过的敬重。
陆川接过报告,点头离开。
当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发现整个办公室的氛围变得陌生而又怪异。那些曾对他冷嘲热讽、视若无睹的同事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向他示好。
“陆川,恭喜啊!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
“老陆,你的报告真是神来之笔!一定要教教我们啊。”
“陆川哥,让我帮你搬这些档案吧?这种活哪能让您亲自做呢!”一个昨天还在模仿孙志勇嘲讽他的年轻同事,现在主动上前要帮他搬档案盒。
陆川看着这些人瞬间变化的态度,心中并没有任何得意的感觉,只感到一阵空虚与无奈。
下午,省委组织部的正式文件下发到研究室。一份是关于成立“九龙江流域协同发展领导小组”的通知,其中秦卫东担任组长,后面列出了一长串省里各部门的一把手名单;另一份则是调令,调任陆川赴该小组办公室工作,未明确具体职位,这反而更引人遐想。
孙志勇随后被叫进主任办公室谈话,出来时,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支柱,走路摇摇晃晃。
第二天,研究室内传出消息,孙志勇因“健康原因”申请调至一家半死不活的期刊社担任副总编,这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宣告结束。
陆川收拾完私人物品,告别了研究室。他没有与那些热情的同事过多交谈,只是在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室,阳光正好,照在孙志勇空出的处长座位上,显得格外刺眼。
领导小组临时办公地点设在省政府招待所的一栋独立小楼里,环境幽静。陆川找到地方,推开挂着“组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门,看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秦卫东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换上了整洁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有序,整个人散发着久违的领导气场。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身。
“来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主任。”陆川轻声问候,声音有些哽咽。
“还叫主任?”秦卫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这十年辛苦你了。”
一句简单的“辛苦了”,让陆川的眼眶瞬间湿润。
所有的坚持和付出,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我不觉得辛苦,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陆川摇头说道。
“很好,正是这份执着让你与众不同。”秦卫东赞赏道,“坐下来,我们有很多事要讨论。”
两人坐下后直接进入主题。秦卫东详细询问了陆川报告中的每一个细节,并提出了几个关键修改建议。
十年的沉淀不仅没有磨灭他的锐气,反而让他对社会和权力运作有了更深的理解。
“你的方案虽好,但仍缺一样东西。”秦卫东注视着陆川,“缺少一个引爆点,一个能迫使A、B两市官员不得不接受我们方案的关键因素。”
陆川皱眉思考,他知道秦卫东说得对,推行方案必然会遇到巨大阻力。
“A市的保守势力和B市的急功近利都会成为障碍。”秦卫东微微一笑,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陆川,“这是我在这十年里做的唯一一件事。”
陆川接过文件,一看标题瞳孔便骤然收缩——《关于九龙江流域上游水源地生态安全与地质风险评估报告》。报告显示由于不合理开发,A市部分区域面临严重的地质灾害风险,这一结论足以改变局面。
07
“这份报告花了五年时间完成,走访上百位当地居民,查阅所有相关资料,甚至请专家匿名勘探,每个数据都经得起考验。”秦卫东平静地说,话语中透露出坚定的力量。
陆川手心出汗,意识到秦卫东这十年并非无所作为,而是精心准备了这场回归的利器。
“A市之所以强硬,是因为他们认为水源优势在自己手中。”秦卫东继续说,“但他们不知道脚下土地已被挖空。一旦报告公开,A市所谓的水源优势将变成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桶。”
陆川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秦卫东,第一次感受到这位老领导经过十年沉浮后的精明与果断。
“我们可以用你的方案作为诱饵,再用我的报告作为威慑。”秦卫东总结道,“什么时候揭露这份报告,如何使用它,需要非常谨慎。”
他信任地看着陆川,“这件事交给你处理。领导小组办公室需要一位常务副主任,我想让你来担任。”
常务副主任的位置意味着仅次于秦卫东的二号人物,拥有极大的影响力。这对陆川来说不仅是职务上的飞跃,更是身份的巨大转变。
“主任,我担心自己资历不够。”陆川犹豫道。
“资历?”秦卫东笑了,“那份两万字的报告就是你最好的资历。你这十年虽然远离一线,但你的心和思维从未停止过。我们需要的不是四平八稳的官僚,而是一个敢于创新的伙伴。你是最佳人选。”
秦卫东重重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别怕,有我在。放手去做,出了问题我来承担。”这句“我来承担”,与十年前他支持初入职的陆川负责重要课题时所说的话如出一辙。陆川的眼眶再次湿润。
士为知己者死。
陆川站起身,向秦卫东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是!组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川如同上了发条一般忙碌。他迅速组建了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团队,从省里各个单位挑选出最优秀的业务骨干。起初,这些人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副主任”并不服气,但在几次会议后,所有人都被他的专业能力和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所折服。
他能准确说出九龙江流域每个乡镇的名字和水文特征,可以背诵三十年来的相关政策文件,并能在一堆杂乱的数据中迅速找到关键问题。他身上既有秦卫东年轻时的影子,又多了十年沉淀后的冷静与坚韧。
很快,陆川成为了办公室的灵魂人物。大家都明白,秦卫东是统帅,而陆川则是将统帅的战略转化为具体战术的执行者。
同时,陆川也在暗中布置,准备打出秦卫东交给他的那张“王牌”。他没有直接提交报告,而是采取了一种更巧妙的方式。他委托一家第三方评估机构,以“全省主要流域生态承载力普查”的名义进驻A市。同时,通过非官方渠道,将报告中一些不太敏感但足以引起警觉的数据透露给几家有影响力的环保组织和媒体。
关于“A市水源地存在生态隐患”的消息开始在网上流传,虽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舆论风暴,但已经让A市领导层感到不安。就在A市还在忙于辟谣和内部调查时,陆川代表领导小组正式邀请A、B两市的主要领导在一周后到省城进行首次正式磋商。这场鸿门宴的请柬已经发出,好戏即将上演。
08
磋商会议地点设在省政府招待所最高规格的一号会议室。巨大的圆形会议桌上倒映着人影,A、B两市的代表团分坐两侧。A市市长李卫国表情严肃,B市市长赵启明则显得有些焦虑。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充满了火药味。赵启明率先发言:“秦组长,各位领导,我们B市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三分之一的企业停产,市民用水限时供应。如果A市再不放水,我们将面临经济和社会稳定的大问题。无论如何,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明确答复。”
李卫国冷笑回应:“赵市长说得轻巧,A市也需要保增长、保民生。今年同样是枯水年,我们的水库也快见底了。把水都给你们,我们A市几百万老百姓喝什么?水电站发电不足造成的损失谁来补偿?”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激烈,很快就从讲道理变成了拍桌子。会议室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秦卫东始终沉默,直到双方吵得口干舌燥,声音渐弱,他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击,使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如果只是想在这里吵架,那大家可以回去了。什么时候吵出结果再来。”
李卫国和赵启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忌惮。秦卫东手握大权,没人敢真正得罪他。“秦组长,我们不是想吵架,是想解决问题。”赵启明语气缓和。
“那就谈谈怎么解决问题。”秦卫东转向陆川,“小陆,把我们的方案介绍给大家。”
陆川点头打开投影,没有直接谈方案,而是先展示了一系列触目惊心的照片:B市干裂的河床、停工的工厂、排长队接水的市民;接着是A市同样严峻的水位下降和限电情况。“各位领导,这不是简单的分配问题,而是生存问题。”陆川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继续争吵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他用一个小时详细讲解了构建区域发展共同体的方案,从技术原理到股权结构再到未来十年的发展蓝图,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描绘的前景令在场所有人动容。连一直板着脸的李卫国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讲解完毕,会议室一片寂静。赵启明首先打破沉默,兴奋地说:“这个方案太好了,我代表B市完全同意,愿意全力配合。”对于B市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所有目光集中在A市市长李卫国身上。李卫国沉思片刻后提出几个实际问题:调蓄水库占地移民成本、公司控制权以及短期内解决旱情的问题。秦卫东似乎早有准备,微笑着示意陆川回答。
这是秦卫东对陆川的又一次考验。陆川胸有成竹地站起来,逐一解答了这些问题,并提出了一个软中带硬的提议:在不影响A市自身安全用水的前提下,通过科学调度紧急支援B市部分水量,B市愿意以高于市场价20%的价格采购这部分水权,弥补A市发电损失甚至还有盈余。李卫国的脸色明显缓和下来,开始与副手商议。
眼看谈判就要出现转机,A市代表团中一位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突然插话:“说得好听,建公司搞开发,我们A市山清水秀,没必要为了这点小钱折腾,万一造成污染怎么办?”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这时,陆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收网。”发信人是秦卫东。陆川抬头对上秦卫东坚定的目光,知道亮出最后底牌的时刻到了。
他平静地按下电脑上的键,屏幕上出现了《关于九龙江流域上游水源地生态安全与地质风险评估报告》的标题。当A市副市长看清标题,尤其是看到报告来自他曾打过招呼要求“谨慎处理”的第三方评估机构时,脸色瞬间惨白。
09
“这是什么?”A市市长李卫国皱眉问道,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份关于A市水源地现状的评估报告。”陆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本来打算会后单独汇报,既然提到了生态安全问题,有必要让大家了解基本情况。”
陆川没有直接展示报告中最惊人的结论,而是逐字念出冰冷的数据:“根据评估,A市上游张家湾、小王庄沿岸土壤中的重金属镉含量超标8.7倍,砷含量超标11.2倍,主要污染源指向三家未经环评审批擅自扩大产能的化工厂。”
“由于长期酸性物质渗透,该区域山体岩石结构已现疏松迹象。专家模拟测算,若遭遇百年一遇强降雨,发生大规模滑坡概率高达75%。滑坡一旦发生,裹挟重金属污染物的泥石流将在三小时内摧毁下游清河水电站,并污染九龙江主河道,导致下游数百公里水体受毁灭性污染,影响B市及更下游城市十年内无干净水可用。”
随着陆川每念出一个数据,A市代表团的脸色愈加苍白。当他说完最后一句,那位刚才还声称“生态好得很”的副市长已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衬衫。李卫国嘴唇颤抖,指着陆川厉声喝道:“你胡说!这是危言耸听!”
“是不是污蔑,李市长比我清楚。”陆川平静迎上他的目光,“上个月A市环保局接到十几起关于张家湾附近鱼类异常死亡的举报,负责此事的是这位副市长吧?当时给出的结论是‘天气原因’。要不要把村民举报记录和你们的‘辟谣’通告一起放出来看看?”
李卫国气势瞬间消失,转头用愤怒的眼神瞪着副市长。他知道陆川说的是真的,这种事下面的人为了保住乌纱帽,瞒报谎报是常有的操作。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B市市长赵启明也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争抢的水源背后竟悬着这样一把利剑。
秦卫东此时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卫国同志,启明同志。”秦卫东缓缓站起,走到会议室中央,“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指责谁的过错。每个人都会犯错,一个地区在发展过程中也难免会走弯路。关键在于,当我们发现问题时,应该怎样应对?”
他环视四周:“是继续互相隐瞒、指责,抱着侥幸心理把问题留给后代,还是我们这一代人勇敢面对,承担起历史责任,将危机转化为重生的机会?”
他指向大屏幕上陆川展示的方案:“这个计划不仅为了解决B市的用水难题,更是为A市量身定制的‘解毒剂’!通过成立联合公司,我们可以引入B市和省里的资金与技术,彻底治理和搬迁污染企业,修复受损生态。这笔钱单靠A市自己十年都拿不出来!同时,我们还可以借此机会,帮助A市规划无污染的生态旅游和绿色农业,这才是真正能让A市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秦卫东的话铿锵有力,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卫国心中的结。
李卫东意识到,秦卫东和陆川今天摆下的并不是鸿门宴,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拯救行动”。他们不是来夺权的,而是送来“救命稻草”。那份看似严厉的地质报告,不是威胁,而是警醒。
李卫国颓然坐回椅子,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眼中已没有了挣扎和愤怒,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秦组长,我……我们A市接受这个方案。”他的声音沙哑,“请求省里派出最强的专家组指导后续污染治理工作。我对不起A市的百姓。”说到最后,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市长竟然哽咽了。
危机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彻底的方式被化解。会议结束时,赵启明和李卫国握手言欢,两位之前剑拔弩张的市长此刻紧紧握在一起。陆川站在秦卫东身后,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今天起,九龙江的历史将翻开新的一页,而他的人生也将进入新的阶段。
会议结束后,秦卫东单独留下了陆川。“小陆,干得漂亮。”秦卫东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都是主任您的运筹帷幄。”“不,你能够如此精准地执行我的意图,甚至超出预期,这是你的能力。”秦卫东沉思片刻,提出了让陆川震惊的建议,“这个项目的后续落实工作千头万绪,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我想向省里推荐你担任新成立的‘九龙江流域开发公司’的第一任总经理,全面负责项目。你敢不敢接?”
10
“九龙江流域开发公司”总经理,正厅级职位。当秦卫东提出这个任命时,陆川的大脑一时空白。他想过秦卫东会重用他,但没想到是以这样一步登天的方式——从一个被边缘化的副处级调研员直接跃升为执掌百亿级项目的正厅级干部,在全省官场史上堪称奇迹。
“怎么?不敢?”秦卫东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笑着问。陆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看着秦卫东信任的眼神,他知道不能退缩。“我敢。”陆川坚定地说,“只要您信得过我,我就敢接。”
“好!”秦卫东重重一拍桌子,开怀大笑,“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前期我会帮你铺好路,但后面的担子要靠你自己挑了。”
半个月后,省委正式任命文件下发,陆川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全省官场。无数人为之震惊、艳羡或嫉妒。人们纷纷打听这个“陆川”是谁,有着怎样的背景。得知他是十年前跟随秦卫东一起“倒台”,十年如一日去乡下看望“废人”的“傻子”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原来,那些看似无用的坚持和善意,在时间的沉淀下真的能开出最美的花朵。
陆川上任那天没有盛大仪式,只是悄悄搬进了位于B市的公司临时总部。让他意外的是,妻子带着保温饭盒等在那里,眼圈红红的,欲言又止。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到单位找他。“我听说了。”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声音颤抖,“给你熬了点汤。你最近瘦了。”陆川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和新增的白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妻子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释放了积压十年的委屈和担忧。
窗外,九龙江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仿佛预示着新时代的到来。故事似乎该在此画上圆满句号,但对陆川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他面临的挑战巨大:A市的污染治理、B市的产业升级、新公司的组建、上千亿资金运作……每一个环节都充满挑战和陷阱。那些暂时被压制的地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利益受损者都在暗处等待他犯错。
一天深夜,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陆川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给秦卫东打电话汇报困难。电话那头,秦卫东的声音依旧沉稳:“小陆,做大事没有一帆风顺。你现在面对的不仅是技术和管理问题,更是人心和利益的博弈。有人需要拉拢,有人需要打压,有人需要安抚。你要学会平衡。”
“我怕我做不好。”“你做得很好。”秦卫东打断他,“但你还缺少一样东西——‘势’。你现在的权力是我给的,你需要尽快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让人们敬佩你、敬畏你,而不是只因为秦卫东。”
挂掉电话,陆川陷入沉思。几天后,公司内部进行了大规模人事调整,一批思想保守、懈怠的老人被调离核心岗位,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干劲和专业能力的年轻人。同时,他以雷霆手段查处了一起企图在征地补偿款上做手脚的案件,两名涉事干部被移交司法。杀伐决断,立威立信,陆川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他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糊弄的“技术官僚”。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陆川独自驾车回到清源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来到那个荒凉的水库管理站。推开门,走上二楼,坐在秦卫东曾经用过的书桌前,静静地坐了很久。桌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身影与十年前探望落魄领导的背影重叠。十年是一个轮回,他从这里真正理解了秦卫东。而现在,他将从这里开始走自己的路。站起来,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间见证了隐忍与谋划的小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外是广阔的天地和一条波澜壮阔的九龙江,正等待着他去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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