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的湘中大地,深秋刚过,寒冬便裹挟着连绵的冷雨漫了过来。韶山冲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苍松翠柏的枝叶上凝着白霜,山脚下的稻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缩。上屋场的毛家宅院,是一座典型的“一担柴”式青瓦土墙房,土坯垒就的墙壁被岁月熏染得黝黑,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在萧索的冬日里缀出几分烟火暖意。 这一年的12月26日,正是农历十一月十九,凌晨时分,夜色还浓得化不开,上屋场里却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桐油灯。油灯下,毛顺生焦躁地踱着步子,时不时望向里屋张望,妻子文七妹正在经...

1893年的湘中大地,深秋刚过,寒冬便裹挟着连绵的冷雨漫了过来。韶山冲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苍松翠柏的枝叶上凝着白霜,山脚下的稻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缩。上屋场的毛家宅院,是一座典型的“一担柴”式青瓦土墙房,土坯垒就的墙壁被岁月熏染得黝黑,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在萧索的冬日里缀出几分烟火暖意。
这一年的12月26日,正是农历十一月十九,凌晨时分,夜色还浓得化不开,上屋场里却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桐油灯。油灯下,毛顺生焦躁地踱着步子,时不时望向里屋张望,妻子文七妹正在经历生产的阵痛。毛顺生那年23岁,靠着勤扒苦做,已经从早年负债的窘境里挣脱出来,成了韶山冲小有名气的庄稼人兼小商人;文七妹比他大三岁,是个心地善良、虔诚信佛的女子,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温和的韧劲。
夫妻二人此前已经生过两个儿子,却都没能熬过襁褓期,早早夭折了。这第三胎,文七妹从怀上起就格外小心,平日里吃斋念佛,盼着菩萨能保佑这个孩子平安降生。
就在文七妹的呻吟声渐渐微弱时,毛家的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守在门外的毛顺生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隐隐的金光,竟从虎头山的方向飘来,缓缓落在自家的屋顶上,转瞬又消失不见。几乎是同时,原本沉寂的夜空里,突然滚过一阵低沉的雷声。隆冬腊月响惊雷,这在韶山冲可是百年难遇的奇事。
更奇的是,毛顺生的父亲,年过花甲的毛恩普,前一晚刚做了一个异常清晰的梦。梦里,他站在虎歇坪的山崖边,忽见一只金鳞赤爪的神鹰,从云端俯冲而下,盘旋在毛家宅院的上空,鹰鸣清越,响彻山谷。神鹰盘旋三圈后,化作一道金光,径直飞入了上屋场的堂屋。毛恩普惊醒时,心口还砰砰直跳,正琢磨着这梦的寓意,就听见了里屋传来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清亮有力,像一股清泉,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紧张气息。文七妹生下了一个男婴,眉眼周正,哭声洪亮,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毛顺生喜极而泣,连忙将孩子抱在怀里,又跑去给父亲报喜。毛恩普听了儿子的讲述,再联想到自己的梦,不由得捋着胡子感慨:“这伢子,怕是带着祥瑞来的。”
乡邻们听说毛家老三降生时的异兆,也纷纷赶来道贺,都说这孩子将来定非池中之物。文七妹更是将孩子视若珍宝,为了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她带着孩子去韶山冲的石观音小庙烧香祈福,又依照当地的习俗,让孩子认后山那尊两丈多高的巨石为“干娘”。因为排行老三,又认了石干娘,这孩子便得了个小名:石三伢子。这个小名,伴着毛泽东度过了整个童年,直到他走出韶山冲,乡邻们提起他,还常常亲切地叫一声“石三伢子”。
毛泽东的童年,有一半时光是在湘乡县唐家坨的外婆家度过的。文七妹产后身体虚弱,又担心孩子像两个哥哥一样早夭,便在毛泽东四岁那年,把他送到了娘家。唐家坨是个山清水秀的村子,外婆家是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家族中人丁兴旺,一大群的孙子孙女,毛泽东属于年纪比较小的,人又聪明伶俐,老太太极为庇佑和宠爱他,舅舅们也常常带着他上山砍柴、下河摸鱼,让他在山野间尽情撒欢。
正是在唐家坨,毛泽东第一次接触到了书本。外婆家的隔壁,是村里的私塾,每天清晨,私塾里传来的朗朗书声,总能吸引趴在墙头的毛泽东。八舅文正莹是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见外甥对读书如此痴迷,便破例让他进私塾当“旁听生”。那时的毛泽东,才四岁多,个子还没到课桌高,却总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先生讲《三字经》《百家姓》。
有一回,私塾里的先生抽查背书,几个比毛泽东大好几岁的兄长,背到一半就卡了壳,急得满头大汗。先生正要拿戒尺惩罚,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先生,我会背。”众人回头一看,竟是小小的石三伢子。先生半信半疑,便让他试试。毛泽东站起身,开云体育挺直腰板,从“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开始,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整篇《百家姓》,声音响亮,吐字清晰。先生惊得目瞪口呆,连连赞叹:“奇才!奇才!这伢子是文曲星下凡啊!”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唐家坨,乡邻们都知道文家有个过目不忘的小外孙。毛泽东不仅聪慧,还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劲。有一次,村里来了个白胡子老头,喜欢逗弄孩童,见毛泽东长得虎头虎脑,便故意吓唬他:“小伢子,再调皮,我就割了你的耳朵当下酒菜。”别的孩子听了,早就吓得哇哇大哭,四散奔逃,唯有毛泽东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毫不畏惧地反问:“你为什么要割我的耳朵?做事要讲道理,你没道理,我就扯你的胡子!”说着,还真的伸手去扯老头的胡子。白胡子老头又惊又喜,笑着对旁人说:“这伢子有骨气,将来必成大器。”
六岁那年,毛泽东离开外婆家,回到了韶山冲的上屋场。此时的毛顺生,已经靠着精明的经营,攒下了一笔家业,家里有了十几亩水田,还开了个小小的米店和豆腐坊。毛顺生是个务实的人,信奉“勤能补拙”,他希望儿子能早早学会农活和经商,将来继承家业。于是,刚回到家的毛泽东,就成了家里的“小劳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父亲放牛、砍柴、拾粪,白天跟着长工下地插秧、收割,晚上还要帮着父亲记账。
韶山冲的田埂上,印满了毛泽东小小的脚印;山间的小道上,留下了他挑着柴禾的身影。那段劳作的时光,虽然辛苦,却让毛泽东早早体会到底层农民的艰辛。他看着村里的佃户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却连温饱都难以维持,而地主们却不劳而获,坐拥良田千顷。这些景象,在他小小的心里埋下了对不公世道的质疑,也让他对贫苦的乡亲们生出了深深的同情。
毛泽东天生聪慧,又肯动脑筋,幸运彩app即便是干农活,也总能想出与众不同的法子。放牛的时候,别的孩子只顾着让牛吃草,自己在一旁玩耍,常常玩得忘了时间,回家后被父母责骂。毛泽东却不这样,他把小伙伴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放牛割草,保证牛吃得饱饱的;另一组则去采野果、讲故事。等放牛的组把草割满了篮子,两组就交换着玩。这样一来,牛喂得好,草也割得多,孩子们还能玩得尽兴。久而久之,小伙伴们都愿意听他的安排,他也成了村里孩子堆里的“小头领”。
八岁那年,毛泽东终于如愿以偿,进入了韶山冲的私塾读书。父亲送他去私塾,原本是想让他学点识字记账的本事,将来能帮着打理生意,却没想到,这一去,竟让儿子的眼界变得越来越开阔。毛泽东先后在韶山冲的六处私塾求学,读过的私塾先生有十多位。私塾里教的,都是《四书》《五经》之类的儒家经典,先生们教学刻板,要求学生死记硬背,不许有半点质疑。
可毛泽东偏偏是个爱思考的孩子,他不满足于机械地背诵,常常会向先生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有一次,先生讲《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毛泽东站起来问:“先生,为什么读书一定要照着古人的话去做?要是古人说的不对呢?”先生被问得哑口无言,气得拿起戒尺就要打他的手心。毛泽东却梗着脖子说:“先生,你打我我也要问,读书难道不是为了明白道理吗?”
除了私塾里的“正经书”,毛泽东更喜欢读那些被先生们斥为“闲书”“杂书”的小说。《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说岳全传》,这些讲述英雄豪杰、家国情怀的书籍,让他爱不释手。他常常把书藏在课本下面,趁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有时候看得入了迷,连先生走到身边都不知道。
有一回,他正在看《水浒传》,被先生抓了个正着。先生气得把书抢过来,撕了个粉碎,还罚他跪在祠堂里。毛泽东跪在祠堂里,心里却不服气:“宋江、武松都是好汉,他们替天行道,为什么不能看?”那些英雄好汉的故事,在他心里埋下了反抗压迫、追求正义的种子。他常常和小伙伴们模仿书里的情节,在山野间“排兵布阵”,扮演宋江、岳飞,梦想着将来能像他们一样,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毛泽东的读书生涯,并非一帆风顺。十岁那年,家里的农活忙了起来,毛顺生见儿子整天捧着书,不怎么上心农活,便动了让他辍学的念头。毛顺生对毛泽东说:“别读书了,跟我去米店当学徒,学做生意,将来才能养家糊口。”毛泽东一听,急得涨红了脸,他紧紧抱着书本,对父亲说:“爹,我要读书,我想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毛顺生是个固执的人,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毛泽东知道硬顶是没用的,便想了个办法。他找到村里最有威望的长辈,又请来了私塾先生,让他们帮着劝说父亲。长辈们都说:“顺生啊,石三伢子是块读书的料,你就让他读下去吧,将来说不定能光宗耀祖。”私塾先生也说:“这孩子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你可不能耽误了他。”
毛顺生架不住众人的劝说,只好打消了让儿子辍学的念头。但他也提出了条件:毛泽东必须一边读书,一边帮家里干活。毛泽东欣然答应,从此,他白天在私塾读书,晚上回家帮父亲记账、干活,常常忙到深夜才能休息。但他从不叫苦,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充实而有意义。
随着年龄的增长,毛泽东的眼界越来越开阔。他不再满足于韶山冲这个小小的天地,渴望着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他常常向去过长沙、武汉的乡邻打听远方的消息,听他们讲城里的新鲜事:讲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讲推翻帝制的壮举,讲那些为了救国救民而奔走呼号的仁人志士。这些消息,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的心房。
他开始意识到,韶山冲之外,还有一个广阔的世界;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相连。他在课本上读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由得热血沸腾。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走出韶山冲,去追求真理,去寻找救国救民的道路。
1910年的秋天,韶山冲的枫叶红了,漫山遍野,像燃烧的火焰。这一年,毛泽东十六岁,长成了一个身材高大、眉宇间透着英气的少年。毛顺生又一次提出,让他去湘潭的米店当学徒。这一次,毛泽东在母亲、及其舅舅等的支持下,终于得以成行:走向韶山冲。
他对父亲说:“爹,我不想当学徒,我想去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读书。那里有新学,能学到更多的知识,能让我看到更大的世界。”毛顺生听了,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这个从小就倔强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
最终,毛顺生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留不住这个渴望飞向远方的少年。在离开韶山的时候,他还改了西乡隆盛的诗写给父亲: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离开韶山冲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毛泽东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书。他站在虎头山的山巅,回头望了望生他养他的上屋场,望了望连绵起伏的韶山冲。晨雾缭绕,炊烟袅袅,稻田里的稻茬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他想起了外婆家的私塾,想起了私塾里的朗朗书声,想起了那些陪伴他长大的小伙伴,想起了父亲的严厉和母亲的慈爱。他的心里,充满了不舍,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朝着湘乡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远方。风吹过他的衣角,带着山野的气息。这个从韶山冲走出的少年,带着一身的虎气,带着满腔的热血,踏上了一条充满未知却又无比壮阔的道路。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日后将带领着中国人民,推翻三座大山的压迫,建立一个崭新的中国;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历史的丰碑上,被亿万人民所铭记。
韶山冲的初旭,照亮了少年的前路;而这个少年,日后将化作一轮红日,照亮整个中国的天空。
参考文献:
[1] 毛泽东生平大事记;
[2] 毛泽东传;
[3] 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
[4] 韶山亲属回忆录;
[5] 韶山传闻录;
[6] 其他文史与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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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新光:湖南岳阳人,红色文化学者、作家、评论家。